三重青少年基地
打桌球 ◎江思妤(三重青少年基地館長)

幾個月前,三重青少年基地來了一對兄弟,哥哥小六,弟弟小五。他們一來,無論與對方識與不識,就一味的邀人打桌球。哥哥打球時,不管對方實力高下,便猛殺、猛抽球。不計分的對打時,哥哥會一直霸佔球桌,不讓別人打;別人在比賽時,哥哥又常常在旁邊干擾,不是趴在球桌上,就是敘敘叨叨,批評球技比較弱的人。

基地的孩子們己經習慣輪流打球,但哥哥只想跟比他厲害的人打,遇到比他弱的,哥哥就拼命的吊球、殺球,趕快把對方打下去,讓本來和樂的四樓變成充滿煙硝味。

另外,孩子們在基地打桌球有一個不成文的默契:場上二人對打時,第三個人要負責算分數;但哥哥不論排第三個、第五個,或是第八個,都大聲的算出分數,和別人算的不一樣時,甚至不惜和人吵架或打架。所以,為了算分數的事,基地的四樓發生過好幾次的紛爭。

除了哥哥主動挑起大大小小的衝突外,弟弟在等打球時,也常常在球桌附近練習正反拍,干擾到正在比賽的人。有時,大家一邊看比賽一邊閒聊,聊得比較起勁,哥哥和弟弟還會以為對方是在講他們的壞話,而和對方爆發口角。

這樣一對兄弟,才來一天,大家就開始煩惱怎麼辦。

「唉,我打完了,換你!」

然而幸運的是,基地的孩子們很知道不必跟這樣的人計較。沒多久,孩子們自然有了一個默契:二兄弟來時,大家都不上四樓打球,不得己被邀打球時,孩子們會陪他打個一、二場,然後就到一樓找人換手。那個時候,我們在一樓最常聽到的就是:「唉,我打完了,換你!」

看到基地的孩子們這樣體貼,讓出空間與時間給有困難的孩子,而且輪流提供好的互動給對方,我們心裡頭很感動,也覺得大人們應該想想辦法,為這對兄弟提供些協助,讓他們更能好好的與人互動。

於是,我們大家為這個孩子開了一個會。

一開始,為了瞭解事情的全貌,大家先條列哥哥造成別人困擾的事件,譬如:獨佔球桌、只想贏球、干擾別人打球、在乎別人的眼光、算分算錯不承認…等等。接下來,大家一起來猜他為什麼會這樣。

其實這對兄弟在五年前來過基地,那個時候哥哥才小一,家裡的狀況我們約略瞭解:孩子的父母,常常任著孩子在外面到處跑,平常孩子回到家,只要稍微不聽話,爸媽馬上髒話連篇,而且大打出手。在這樣的環境長大,孩子當然學不會好的互動,而且容易跟人起衝突。

但是,如果一切推給天生的個性或環境使然,問題幾乎無解;而且,把問題推給環境,不僅無法協助孩子跳脫惡性循環,其他孩子也會成為這個惡性循環的受害者。

於是有人提到,哥哥雖然好像很無理取鬧,但大人在場提醒他時,他並不會反抗;雖然他邀人打球的方式很突兀—不管三七二十一,見到人就問對方要不要打球,但當對方拒絕時,他並沒有不好的表情或語言。因此,我們猜,邀人打球這個事情,他一定有被教過。表面上看起來,孩子受家庭影響很深,但事實是,孩子被教的還不夠,所以我們一定可以想出一個怎麼辦,來幫助這個孩子。

幫助他的三個方法

確定方向後,我們決定先討論容易發生衝突的問題:計算分數。

大家都是輪到準備上場時才開始計算分數,哥哥為什麼那麼愛算分,為什麼總是在意別人說他算錯分?一開始大家推想,應該是因為哥哥自我中心、愛管別人的閒事、只看到自己想要的、喜歡打球等等。但是有人提出不同的看法,他說,看別人打球時可以在心裡頭練球,或跟別人聊天,算分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如果是他,他才不要算分。

這個說法讓大家轉換了思考的角度,或許哥哥不是自我中心,不是愛管別人閒事,也不是只看到自己想要的。這麼麻煩的事,哥哥又那麼努力的做,其中一定有他的動機。

最後我們猜,哥哥應該是希望可以趕快輪到他打球,他一邊算分時,心裡頭一定一邊盤算自己何時可以上場,這樣也就可以明白,為什麼當大家說他算錯分時,他會那麼生氣,因為如果他算錯,就要重新盤算自己上場的時間。

釐清了整個問題的根結—哥哥非常非常喜歡打桌球。我們討論出幾個辦法:

一、以後只要看到他來,就換成我們邀他打球。如果我們當下沒空,也可以他約定一個時間,讓他不必因為擔心沒人陪他打球,而一直找人。

二、陪他打球時,要主動的跟他聊打球的感覺。讓他發現,兩個人有來有往,打起來才好玩,也才能練到球技。教他享受和別人一直打下去的樂趣,而不是只有輸贏。

三、和他一起計分,教他正確的記分方法,同時,也找機會教他如何在看球時心裡練習回擊與防守。

照顧孩子的需要

談到這裡,大家心裡頭都踏實許多—除了好脾氣外,我們還可以更積極的來照顧這個孩子,以及基地的孩子們。

討論後的隔天,哥哥再度來到基地,我們就依說好的方法,輪流主動邀他打球。哥哥玩得很開心,基地的孩子們也跟他們玩得不錯。接下來的日子,桌球場又重歸平靜。

雖然這對兄弟在許多事情上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但我們相信,也知道,看到孩子的需要,一步一步照顧孩子的需要,終能帶來真正的改變。

〈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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