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少年遊
讓孩子成為旅行的主人◎郭珮筠/李思慧

每一年暑假,我們都為三重弱勢的青少年們舉辦一個免費的營隊活動,帶孩子們到外地過夜。除了因為弱勢的孩子從小到大,沒有機會參加任何夏令營的活動外,我們心裡還有一個小小的企圖,希望透過營隊的活動安排,讓孩子們不只玩得盡興,還有機會展現自己的能力,而且可以成為參與社會、改變社會的人。

二○○七年搭著寒假時進行過的台灣史課程,我們決定繼續以台灣史為暑假少年遊的主題。於是就選在淡水,進行兩天一夜的活動。

「原來這個島是台灣!」

淡水少年遊第一天主要的活動,是分組到淡水進行旅遊教學。在孩子出發去淡水之前,我們先用紅毛城的故事來和孩子們討論淡水的歷史,並且請孩子們回想以往對淡水的印象,然後以歷史年代為軸線介紹淡水的一些景點,再各組討論安排下午的旅行路線。

下午出發去淡水後,除了小組們自行安排的行程之外,中間有一小段時間,我們特別請大家到淡江中學裡的馬偕墓園前,談馬偕對淡水的影響。晚上回到住處後,進行小組討論,聊一聊在旅行中較特別的感受,以及觸發出的一些問題,像是:有一組遇到居民與孩子們談他們反對縣政府要拓寬重建老街的事情。隔天,各組要設計一個淡水旅遊行程,要有主題、行程規劃,以及說明為什麼要這樣安排,並且用各種呈現方式來介紹他們的行程特色作整個活動的結尾。

之所以一開始選擇用紅毛城來談淡水的歷史,是因為我們發現,整個紅毛城主控權轉移的歷史,幾乎就是近代台灣史的縮影,而且具體而微的映照出淡水的興衰。為了引發孩子們的好奇與興趣,我們一開始是說,要跟大家講某個島上的、聖多明哥城的故事。

故事內容大概如下:十五世紀歐洲大航海時代,海上強權紛紛到世界各地,找尋新的地方進行殖民統治,西班牙為了與中國貿易,來到了某個島的北部,建立了聖多明哥城。後來聖多明哥城經歷了荷蘭、鄭成功、中國滿清政府、日本、國民政府等各個不同的政權,最後是由英國擁有這個地方,一直到一九八○年。其中有段時間,英國還曾經交給澳洲代管。這三百多年來,每換一個不同的政府,聖多明哥成就可能換了名字,或是有不一樣的用途跟命運。

在這段長達三百年的歷史故事裡,一直到我們講到鄭成功,孩子才發覺,原來這個島是台灣阿!當我們講到英法聯軍、天津條約、中法戰爭等等,有的孩子開始往記憶裡搜尋,慢慢的,開始有孩子說:喔!這個我知道!喔!原來是這樣阿!大家終於發現,那些原本以為很遙遠的事件或條約,原來都對台灣造成了一些具體的影響,從孩子們的反應看起來,好像他們是第一次聽說過這件事情,但我們知道,這是因為大家第一次從台灣的角度看歷史。

誰把紅毛城要回來?

這個故事裡還有另一個驚奇,是關於紅毛城的歸屬。整個紅毛城的故事講到國民政府時代時,我們問孩子:這個時候紅毛城屬於誰的?孩子們說:國民政府阿!但其實那時紅毛城的建築物仍然屬於英國,一直到一九八○年,台灣人才拿回紅毛城。

聽到這一段,大家都非常的驚訝,有個孩子馬上問:是誰把它拿回來的?而當孩子們知道是由真理大學校長發起,透過民間與英國外交部溝通,整整花了十一年的時間才拿回來時,有人馬上問:為什麼不是政府?順著小孩問,為什麼不是政府把紅毛城要回來這個問題,我們又問大家:現在紅毛城是屬於誰的?孩子很快就說:台灣阿!

在少年遊出發的前一天,剛好發生美國對外公開發表:中華民國不是一個國家,反對台灣用台灣的名義進入聯合國的消息。我們也就跟孩子說了這件事,如果美國是對的,那麼紅毛城就不會是台灣的,因為台灣不是一個國家。孩子們紛紛覺得不可思議,有人說:我們不是一個國家,不然我們是什麼?

於是我們接著再問孩子:剛剛紅毛城的故事中,你們在哪些段落有聽到人民的聲音?孩子們想了很久,似乎有點不太懂,有個大人補充說:把紅毛城要回來的那個人。小孩馬上想起,中法戰爭中,有一些仕紳勸劉銘傳不要棄守台北,要全力協助戰爭。至於為什麼是真理大學的校長而不是當時的政府把紅毛城要回來,或許是因為校長比當時的政府更在意台灣吧!

接著我們又問孩子:你覺得,為什麼台灣會換了那麼多個國家統治?什麼樣的地方會讓人覺得我可以隨意就來,發生事情了就跑?一個小孩說:有利可圖。

另一個孩子說:沒有主權。於是我們談了成為一個國家會需要的三個要素:土地、人民、主權,稍微解釋了一下主權的意思。這時孩子們很肯定的說:那台灣是一個國家。

最後我們說:剛剛在講故事的時候,都用「那個島」在說這個故事,我想對各位來說,一定很清楚我所說的那個島是哪裡,但是,在過去的時代,這個島是什麼名字對那些掠奪者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反正就是個可以供他們利用、可以隨意擁有、丟棄的地方;但對我們來說,這個地方卻是我們的生長的地方,是我們的國家。

我們問孩子:台灣未來,還有可能重覆以前那樣的命運嗎?孩子說:應該不會了吧!因為我們不是掠奪者!

規劃自己的旅行路線

在事前規劃設計營隊活動時,我們一直擔心孩子們經過老街的時候,會想要去吃小吃,逛街,玩抓娃娃等,也討論了如果發生這個狀況怎麼辦,但少年遊當天分組出發認識淡水時,不但沒有一組想要逛街或玩,而且每一組都很拼命的要走去那些他們以前沒去過的地方:小白宮、重建街、牛津學堂、偕醫館…儘管很累,又下雨,天也要黑了,他們還是想去看看紅毛城跟滬尾砲台,想要去訪問那個把紅毛城要回來的人。

第二天,也是最後一天,我們安排了一個開旅行社的教案,也就是請孩子們在認識淡水之後,著手規劃一個不一樣的淡水旅行路線。整個安排是:一開始我們先播放了一段一般人玩淡水的路線,包含旅行社的行程、網友推薦、民宿業者所推薦的路線等等,之後我們安排了一個半小時的小組討論時間,讓小組針對自己所定的主題來規劃一個行程,最後則是進行小組報告。

我們希望先討論一般人玩淡水的行程,讓孩子們規劃旅行路線時,有新的不一樣的觀點與看法.果然孩子的看法讓我們很驚豔。

一開始我們先介紹鎮公所規劃的淡水古蹟之旅,一天之內要逛遍十二個淡水古蹟。乍看之下大家覺得還不錯,是有意義的旅行,但有一個孩子說:這樣的行程太過密集,不管是大人小孩都會吃不消、整趟旅行都像在趕路,走馬看花拍拍照就換下一個地方了。孩子覺得這樣就少了旅行的那種自在輕鬆的感覺,而且只是拍照,不能多花一點時間瞭解這個地方的歷史、建築特色,以及親自去體會感受一下建築物給人的感覺,實在很可惜。有一組孩子去到了滬尾砲台,特別站起來跟大家說,在砲台裡穿梭後,才可以親身感受以前課本說的打仗是怎麼樣。

孩子們除了批評之外,也提了建議,有人說如果是他規劃,就會把行程減少一點,還有人說如果是以老人家為主,那就要多增加一點寺廟的行程,因為孩子們覺得老人家對寺廟都比較有興趣。

另一個網路上很多人推薦的追星之旅的行程:主要就是去參觀誕生很多明星的淡江中學,和老街一間推出周杰倫套餐的小吃店。出乎意料之外的,孩子們對這個行程一點興趣也沒有,而且非常嫌棄,孩子們直率的說,特別跑去看那些明星曾經去過的地方,或是拍片現場,很無聊。

來淡水,不只是吃吃喝喝逛逛!

在我們提供的幾個行程中,唯一讓孩子比較有興趣的是,網友推薦的腳踏車之旅,雖然腳踏車的旅行方式確實打動了孩子,但孩子們認為,只是沿者步道騎車,卻少了去認識淡水這個地方的其他東西,實在是太可惜了。總而言之,孩子們認為旅行的內容最重要的,不然到什麼地方都可以騎腳踏車。

在評論完這些路線之後,就輪到孩子們上場規劃並且報告給大家聽了。 

有二組規劃了淡水的歷史古蹟路線,報告時,孩子們特別說,自己是第一次知道淡水以前是個繁榮的港口,有過很多國家來這裡經商,留下了許多有特色的建築物和歷史,他們覺得去這些可以感受歷史的地方,比起吃吃喝喝來得更有意義,所以在路線規劃時,把重點放在淡水港口的發展和歷史,他們一樣去老街,但去的不是觀光的老街而是真正的老街──重建街,在街上還找到了兩棟有百年歷史的建築;一樣是去看紅毛城、小白宮,但孩子們特別強調,去之前一定要先討論,而且認識這些歷史比在建築物前拍照來的更有意思。

另外一組規劃了很特別的,鐵馬夜遊淡水行,有趣的是,孩子們在規劃路線時,特別把每個景點的開放時間標示出來,還特別了找出晚上依舊會營業的商店,讓這趟在夜晚的旅行隨時可以找到地方補給需要的物資。 

還有一組是,為有錢的機車族規劃的淡水路線,這組的孩子很認真的去猜想有消費能力的人可能會去哪裡、想去哪裡、有能力去哪裡…像是到紅樓餐廳用餐、坐渡船看夕陽、到八里吃海鮮、喝咖啡看夜景等等,但即使是比較悠閒享受的旅行,孩子還是安排了歷史古蹟路線,孩子們說:紅毛城很重要阿,總是要了解一下我們自己的歷史,不能只有吃吃喝喝,拍拍照。

許多來參加少年遊的孩子都曾經到過淡水,有孩子說這次少年遊我真的學到很多,以前來淡水,就是只逛街,吃東西,買東西,就回家了,從來沒有去過這些地方。也有孩子很驚訝原來淡水還有這麼多地方可以玩。少年遊結束後我們在回饋單上看到好幾個孩子說,我希望下一次能自己來玩一次我規劃的路線。

這次的淡水少年遊,我們用短短二天的時間,跟孩子們介紹淡水與台灣的歷史,其實還是有許多不夠完整的地方,但我們相信,那些來不及討論的議題,來不及品味的古蹟,未來孩子們可以自己完成它。因為,在分組報告時,我們看到孩子們一個個成為旅行的主人,而且大家對自己的土地有濃厚的情感與熱情,因此,接下來,就是台灣的主人們自己安排的旅程了。

〈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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