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樣成為一個班◎郭珮筠/三重青少年基地副館長

這幾年來,我經常帶國二的孩子們討論數學以及上課。每一個學期剛開始,孩子們總是無法真正好好的參與課程,大家時而討論時而講話,時而參與課程時而埋頭寫學校的功課,大約課程進行個五、六週後,孩子們發現基地的課程真的在乎大家是否學會,慢慢的整個班級就會穩定下來。孩子們這種學習的節奏,我們己經很瞭解,也很清楚,除了一邊努力安排課程,努力認識孩子也讓孩子認識我們,在衝突或誤會發生時,努力和孩子們談之外,我們也必需給孩子們一些時間,讓孩子慢慢轉變。

去年九月,又是一個新學期的開始,國二數學課來了好幾個新小孩,其中有二個從小認識的好朋友,阿傑與阿明,上課時特別的活潑好動,沒有想到,他們完全打亂好幾個學期以來上課的秩序與節奏。

畫黑板,丟紙飛機,接話

一般來說,剛到基地的孩子通常會觀察一兩個禮拜後,才會比較放鬆,但這二個男孩只安靜了一節課。

一開始,兩個人都還能夠勉強坐在椅子上,只不過不停的舉手問問題或回答問題,看到他們上課能夠這麼投入這麼開心,我們還如獲至寶的高興著,以為遇到二個好學的孩子了。

沒想到,這兩人開始在課堂旁若無人的聊起天來,沒有因為正在上課而減小音量,也沒有因為上課內容而改變話題;另外,只要其中一人抓到上台的機會,兩個人就都跑上台,在白板上寫他們自己想寫的東西,或滔滔不絕的就在台上跟我一直講他們的話題,像是:火箭如何發射。

一開始遇到這些無厘頭的行為,我們猜想,孩子可能坐不住,或想要引起注意力,於是總會給他們一些「表現」的機會,然後再要求他們安靜或請他們回座。

慢慢他們發現好像真的不可以寫白板或講話太大聲後,又有了新的「作為」──上課一坐下來,就舉手說:我需要一百萬,你湊一百萬給我。然後,整堂課一直跳脫不了這件事情,除非他得到滿意的回答,即使大家表現出很不想聽,或是我明確的不回應,都無法讓他們停下一百萬的話題。

為了協助孩子發展內在的秩序,我們一般都會在不嚴重干擾課程的時候,給孩子們多一點的空間與點時間,或者,讓孩子們去外頭處理他們在處理的事情。沒想到,給這個空間與時間,並沒有明顯減緩二個人的行為。

怎麼了,為什麼會這樣

為了多瞭解孩子們的狀況,我們馬上跟家長連絡,一方面跟家長談孩子在基地上課的情況,也希望從家長那邊多知道孩子平常的行為與爸媽的處理方式。

沒想到,兩位媽媽都很客氣,也都說到自己的孩子比較難專心、被動、只喜歡看電視跟打電動。我們問媽媽,學校老師有反應過他們上課的狀況嗎?媽媽們都說沒有,阿傑的媽媽另外提到,阿傑學校的班級似乎比較散漫,也覺得阿傑有事情都瞞著她,有次在學校被同學傷到手也沒有說。另外,阿明的爸爸很嚴厲,所以阿明和爸爸都沒什麼對話;二個人小的時候也都被爸媽體罰過。

我們也試著跟孩子們談家裡的狀況,阿傑一談到爸爸,就是電玩,因為爸爸會陪他玩電動,除此之外也無法多談家裡的情況。兩個人都非常怕父母,發生甚麼事情都很怕被家長知道,也都說會被打得很慘。另外,他們常常晚上沒睡覺,偷爬起來玩電腦。我們問,晚上沒睡在學校怎麼會有精神上課?沒想到,兩個人都說,在學校都睡一整天,學校沒辦法讓他們在上課時起來走動,要就睡覺,不然就是跟同學聊天,但大部份都還是睡覺。他們上了國中後,就一直都是這樣。

慢慢的,我們知道越來越多他們的過去,以及不在基地時的樣貌。國二數學班的阿漢和阿明是小學同學,國中同校不同班,阿漢說,他們兩個在學校都會被欺負,同學會動不動就從他們背後用力的打他們。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阿傑的老師打得很兇,阿明有的時候去找阿傑,也會跟著被老師打。

聽阿漢這樣講,我們忽然想到,在基地有好幾次,有人不小心碰到他們,二個人火氣都非常大,馬上擺出一付要打架的姿態。也終於明白,為何阿明與阿傑嘴上總是掛著,要把學校燒了,把那個老師轟掉。

談不來

知道這些背景,我們開始試著找機會跟兩人談話,希望透過談話,讓他們明白,我們在基地不打不罵,會真誠的接納他們的狀態,我們知道他們有困難,需要時間與機會,但我們希望可以跟他們一起努力。
沒有想到,兩個人完全無法談話。

一開始,為了照顧孩子們分心與坐不住的狀況,我們總是儘量縮短談話的時間以及精簡談話的主題,每次只針對一個上課的問題,跟他們談。然而,談到事情該怎麼辦時,兩個人不是說:「我需要一百萬。」就是「買一把槍給我。」

問他們被罵或被嫌棄,心裡頭感覺如何,他們要不就安靜,說不知道,要不就繼續:「ㄟ….那個,你知道哪裡可以弄到炸藥嗎?還有,我需要一百萬買炸藥,給我一百萬。妳們人本多久可以湊到一百萬?」就算談到被欺負、被體罰等比較有感受的話題,也只能一直說恨老師,要去把學校炸了,完全無法具體或完整的說出自己的感受與委屈。

加派人手

雖然我們有點知道孩子為什麼坐不住,為什麼上課一直想玩。但當孩子無法跟我們談的時候,我們對孩子的關心與在乎,無法透過溝通傳達給他,另外,孩子們沒有辦法講清楚自己的感受,我們也就無從去體貼他的委屈與困難。

如果只有一個孩子這樣,其實也還好處理。但這次兩個人互相影響,拉扯。國二班又才剛開始,除了阿傑與阿明外,其它人也都還在觀望與浮動著。

在還沒辦法有明顯的進展時,為了照顧全班的秩序與上課的需要,我們只好趕快加派人手。多找一位助教專門照顧二個人,穩住上課的狀況。讓班級可以慢慢穩定下來。

為什麼要讓他來上課?

雖然加派了人手,但干擾還是時不時會出現,學期中來了二位新同學,上了兩堂課後就問我們:「他們根本就不是來上課的,為什麼還要讓他們來?」「他們這樣我根本沒辦法聽!」我們一方面跟新同學道歉,說讓大家可以好好的上課,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很希望新同學給老師一個機會。要大家一起坐在教室裡學習,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當然可以強迫每個人都要遵守一個規則,但這樣學習的主導權就不在同學身上;也因為我們希望大家都是自願來而且喜歡來的上課的,所以,我們需要一些時間找到共同相處的方法。

新同學聽了聽,說,那如果我因為這樣就不想來呢?我們只好老實說,我們會覺得很遺憾,也會覺得是自己不好,但我們尊重他的決定,而且很希望他有空可以來基地玩。最後,雖然新同學們決定不要來上課,但在假日時,他們偶爾會來基地聊聊天,問問題。

阿傑、阿明有聽說因為他們新同學不來了;這個事件,如果發生在一般人身上,孩子們多少會有一些反應,可能因為不好意思而有行為有一點改變,也可能因為不好意思而消沈或亂發脾氣。但我們觀察了幾天,發現二個人的行為舉止似乎沒有什麼改變。

於是我們決定,認真的找他們來談。

一開頭,我們就說:「你們知道有人因為你們上課一直干擾,無法上課,所以決定不來了嗎?」和他們談過那麼多次話後,我們有點知道,談重要事情時,語句要簡單肯定而且直白。阿傑說:「真的嗎?」我們說:「是真的,我們對這件事情感到非常困擾,所以想和你們談談。」二個人終於搔搔頭,顯出不太好意思的樣子。

我說:「基地花非常大的力氣做補救教學,因為我們知道很多人有這樣的需要。現在,有新的孩子來,卻因為無法上課而選擇離開了。如果情況無法改善,我們會擔心還有人要離開。所以我們想要跟你們商量,看可以怎麼辦。」看我講得那麼認真,二個人第一次不再動來動去或亂扯話題。之後,我提了幾個方法,讓他們判斷這樣可不可行,談話中二個人雖然還是會忍不住開起玩笑,但我當下會停止談話,等他們回復平靜時,而他們也開始有辦法回來繼續談。最後我們約定,如果有人坐不住,可以起來在教室後面走一走;如果我覺得己經干擾上課秩序時,我負責提醒他們要安靜或回座位。

雖然這次的談話,二個人又有明顯的進步,但約定好後,我實在沒有把握二個人會做到。

沒想到,真的當有人又無端跑上台或是上課射飛機時,我只要停下來,認真的看著他們說:現在不能做這些事情,因為白板我需要用,而且這些動作會讓我們完全無法上課,然後把他帶回位置上,他們就會回到座位上,停止干擾課堂的動作;有時候,給他一個任務,請他幫忙完成,孩子們也會好好的合作。

究竟是會還是不會?

干擾秩序的狀況慢慢改善之後,我們才發現,二個人無法上課,除了坐不住,與愛玩之外,還有其它原因。

我們的課程如果討論多一點,題目是有情境的,除了文字之外還有圖解的,二個人參與的課程的狀況就比較好。事實上他們二人特別愛回答問題,回答問題時總是不太費力的就講出一個答案,問他們為什麼,他們總會說:「這不是廢話嗎?」之後就講出一套很厲害的邏輯,也總能很快抓出事情的要點。

隨著相處的時間變多,我們也發現,二個人不太會寫英文,但聽到聲音就知道是甚麼字;不喜歡看課本或學習單,但拼圖看一眼就知道是哪一塊;沒耐心看完超過兩行的題目,但唸給他聽,又幾乎都能回答而且正確率很高;不喜歡運算複雜的題目,但只要是能夠透過邏輯推理的題目,他們幾乎都能答對!

學校的考試,二個人常常都只考二十分以下的成績,他們說,因為選擇題用猜的,剩下的空白。

我們想,二個人應該是聽得懂,學得會,但不知道是被什麼卡住了。我們甚至忍不住懷疑,他們會不會是因為上課內容太簡單,所以坐不住?

終於有了正面衝突

從去年(2007年)九月開始,我們花了許多時間與力氣,想要瞭解阿傑與阿明行為背後原因,同時也帶著全班一起上課,一起發展相處的能力。大家看著我們一路的對待與處理,也看到阿傑與阿明的進步,每個人都逐漸瞭解如何不委屈的跟他們相處。

這個學期,班上新來了一個孩子阿志。沒想到,阿志第一天上課,就跟阿傑阿明槓上了。

課堂上進行活動時,阿志被阿明干擾,心裡很不高興,就隨手拿起地上的小東西往阿明的腳上丟,阿明對這種事特別敏感,馬上被激怒,站起來就把椅子往後面踹,跟阿志對恃起來。就在助教跟老師要幫忙處理這起衝突時,阿傑湊過去小聲的問阿明:「要不要我拿東西幫你?」阿明說:「要!」阿傑很快走出教室拿了個桿麵棍交給阿明。最後桿麵棍被一旁的助教跟老師攔下來。

整個事情的經過不到一分鐘,也沒有造成任何的實際的傷害,但我們覺得阿明、阿傑處理情緒的方法,實在太衝動,借著處理衝突的機會,我們又安排了一次慎重的談話。這一次,是分開來一個一個的談。

一開始,我們請每一個人先說發生了甚麼事情、自己當時的感覺、自己有沒有做錯的地方、以及怎麼辦。

有意思的是,三個人對事情的認知,雖然大致一樣,但差異之處都很耐人尋味。

阿志說,從遊戲開始就覺得阿明故意鬧他,欺負他是個新人,阿志丟他東西只是想要提醒它,不要干擾別人上課。

阿明說,阿志莫名其妙丟他東西,他感覺被侵犯,因為他在學校常被欺負,所以他對別人欺負他這件事情非常敏感。

而阿傑說,他沒看到到底發生甚麼事情,只是看見阿明要跟人家吵架,需要壯聲勢,就去問他需不需要幫忙,沒有想到拿東西給會擴大衝突與事端。 

三個人裡,只有阿志講得最完整,同時敘述了客觀的情境與自己的感受。阿明與阿傑完全從自己的觀點敘述,只看到別人弄他們,完全沒看到自己弄別人。

不過,說到整個過程的感覺,三個人反而一致的,說不太出來。

然後請大家說自己不對的地方。阿志說,有不舒服可以用講的不應該丟他。令人意外的,阿明說,不該拿阿傑給的桿麵棍做勢要傷人。而阿傑說,自己不該在阿明生氣的時候火上加油。

雖然談的內容不多,但其實每個人都談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尤其是在談自己不對的地方,阿傑與阿明一直想要耍賴、胡鬧、混過去,但我們堅持,出了事,我們不會處罰任何一個人,但一定要談,談個清楚,不然就要回家。沒想到這個堅持真的發揮了效用,二個人從九月以來,第一次完整的談了事件,談了想法,也面對了自己的不足,雖然還是沒辦法說感受,但實在是個很大的進步。

最後,我們希望跟二個人約定,在基地絕對不傷害人。二個人很乾脆的答應的,而且從過去的經驗我們知道,二個人的承諾是有效力的。

整個談話結束後,阿明非常認真的說:「我有兩個要求,第一,不要告訴我爸媽,第二,不准再欺負我!」

LIFE GOES ON

像仙女來揮過棒子一樣,那一次談話後,阿明和阿傑整個人明顯變得不一樣。

平常總是一付嘻皮笑臉的樣子,現在常常出現正經的神情。以前說的話不是給我幾百萬就是哪裡可以買到槍,現在會說,我學校後面那個同學今天一直弄我。

在課堂上,我們如果認真為他們設計一些問題與活動,二個人參與的時間就會變長,而且總是來帶來很不一樣的想法與看法。

下課時,也不再是二個人一直拌嘴胡扯,他們現在會個別跟我們聊天,說電腦的東西、網路的東西、雖然時不時還是會來一下,給我二百萬。

剛來基地就和二人起衝突的阿志,在瞭解二個人的脾氣與行為模式後,反而常常跟阿傑、阿明互動,下課時還會一起玩遊戲。

最重要的是,這一路的發展,整班的孩子們,一直從旁提供各種建議與想法,大家都想要幫助他們,因為,幫助了他們也幫助了整個班。

雖然,目前我們還是不太清楚阿明與阿傑學習上的表現與他們的能力之間的關係,也不太知道為什麼相處那麼久了,他們還是無法如實的表達自己的感受。但回顧這八個多月來的努力與他們的進步,我們知道,改變還會繼續發生。

這個學年,因為阿傑與阿明,讓我們有機會帶孩子用積極的眼光去看待與自己不同的人;同時也透過這個機會,孩子們可以學習接納自己與別人的不同,因為,雖然阿傑與阿明在我們班上是那麼的不同,但回到學校的班級裡,那個不同的人就變成是『基地的孩子們』了。排斥阿傑與阿明,在某種意義上,其實也就是排斥孩子們自己。而接納、瞭解不同於自己的人,其實也是接納了自己。

因為這個不同,讓我們可以再次認識人的差異,發現人的能力。同時,讓自己更有能力善待自己,善待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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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基地工作報告完整閱讀
基地2008工作報告邀請函
工作報告前言
評論一:修復與重建我們的學習機制◎柯華葳
評論二:教孩子釣魚的三重青少年基地◎吳齊殷
評論三:讓孩子產生力量讓社會有所改變◎胡中宜
報告一:打破心智階級—以愛喚起愛,以學習喚起學習◎江思妤
報告二:基地國一數學課◎閔柏陵
報告三:修復與重建孩子的學習機制◎李思慧
報告四:我們這樣成為一個班◎郭珮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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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青少年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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