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思妤/三重青少年基地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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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基地

  三重青少年基地位於三重市貴陽街一棟連棟公寓的中間,在住宅區裡成立青少年基地或許不是個好選擇,但屋主願意無償提供房子,邀請我們在三重從事青少年工作,卻是不可多得的心意與機會。

  經過半年的規劃,20011229三重青少年基地開館,開館前,我們辦了一場座談會,邀請青少年們來談談,他們想要什麼樣的青少年基地?同時,也訪問附近鄰居對青少年基地的想像與期待。在訪談裡,不論是青少年自己,或附近的鄰居,都不那麼明確的知道,最後青少年基地會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是有各種娛樂設施才藝活動的青少年活動中心?是無所事事,壞孩子群聚的地方?或者是免費的青少年遊樂場?然而確定的是,在青少年與鄰居們對青少年基地的各種想像裡,大人幾乎都是退居幕後的。也就是,人們似乎以為,青少年會去的地方,要不是沒有大人,就是大人不管事。

  在這樣的想像裡,三重青少年基地,開幕了。

  事實上,這個有大人在的青少年基地,很快就吸引來一群孩子。和孩子相處一直不是我們的問題,從開館到現在,孩子們只要來過一兩次,一定還會再進來館內。套句孩子們的說法:這裡的大人不一樣。然而這一切,在鄰居的眼裡看來,卻是落實了他們原先的猜測──青少年會去的地方,一定是沒有大人管的地方。

  我們願意給青少年時間,鄰居們卻沒有辦法等。杵在孩子們與鄰居、社會大眾之間,讓我們更瞭解青少年工作的重要性:如果大人沒有辦法放棄敵對的眼光,青少年永遠都會有問題,二方之間的對立永遠不會消失。

  奇妙的是,鄰居們對基地孩子的偏見,在2003年基地開辦國二英、數補救教學後,開始有了轉變。或許是聽到孩子們晚上的讀書聲,或許是看到許多弱勢的家庭從三重、蘆洲各地送孩子來基地讀書,也或許是,看到了孩子們的轉變。鄰居們開始會說,青少年基地是個做善事的地方,也開始會用比較客氣的口氣跟我們說孩子罵髒話、抽煙、吵鬧、打架等事,提醒我們要注意、要處理。於是我們有更多的空間與機會,和孩子們一起面對各式各樣的問題並協助孩子們成長。

二、整裝

1.我不會

  基地的孩子很少在學習的一開始就明確大方地說,我不會。

  在補救教學的招生傳單上面,我們清楚註明:免費英數補救教學,名額有限,成績不及格者優先報名。開學後,報名的孩子陸續走進基地,我們逐一認識,然後開始上課。第一堂課,孩子們恆常低頭,我們依照慣例,從問一個問題開始:有沒有比零小的數?為什麼負負會得正?為什麼只靠26個字母就可以造出那麼多個英文字?apple為什麼唸做ㄟ剖」?問題一拋出來,孩子們頭垂得更低,被逼急了,就說,我不知道。頭幾堂課,老師們極力的鼓勵孩子們發言,只要開口就大大的讚美,故意講誇張的答案讓孩子否定、講不完整的人就幫他把意思講清楚…終於,孩子們逐漸鬆開緊閉的嘴唇,越來越有感受與判斷力,課堂的互動變多,問題的討論也漸漸觸及核心,但遇到要寫課本的題目,孩子們馬上變回剛開始上課的樣子,想都不想就說,我不知道。

  再過一段時間,孩子們開始會主動跟助教或老師說「你可以教我這一題嗎?」「這一題我不知道怎麼算」「為什麼會這樣?」我們積極的想各種教的方法,但常常陷在教不來的愁困裡。一直到有一天,一個的孩子說,「我不會背國文,你可以教我怎麼背嗎?」我們才猛然發現,孩子們常常說「我不知道」,但不曾說過「我不會」。孩子們的內心裡似乎存在一種價值:「不知道」就只是沒有知道,但「不會」就表示能力比較差。為了掩飾「不會」,孩子們情願花千萬倍的力心去背誦、記憶、模仿、抄襲,事數倍功不到一半後,再說自己沒興趣、不是讀書的料或假裝自己不愛讀書……

  那一次的教學,非常的愉快。孩子主動說他知道什麼,會什麼,什麼地方會卡住,什麼地方就是弄不來;針對孩子提出的問題,我們追問他為什麼沒有往另一個地方想,卡住的意思是什麼,弄不來的時候,腦袋裡想的是什麼…我們和孩子一起細究他的各種困難,提不同的主張請他判斷決定,同時,一個部份一個部份實際練習,最後孩子說: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以後怎麼辦了。我們因此真切地發現,之前教不來,是因為孩子們害怕承認自己不會,當孩子有能力說「我不會」時,他就有能力學會任何東西。

  但我們並沒有因為這個經驗,從此以後,孩子們說「我不知道」時就追問他是「不會」還是「不知道」;我們知道,重要的是協助孩子有能力跨過那個關卡,於是我們常常在課堂上談到自己不會的經驗,讓孩子願意面對自己的不足。

2.大衝突DSC_0530.JPG  

  孩子們每天來基地聊天、吃飯、上課、上網、學鋼琴、學吉它、看書、看電影,互動時難免會起衝突,每一次衝突以及事後的處理,都讓我們更認識孩子,也讓孩子更認識自己、認識彼此。但難免有時會擦槍走火,爆發大衝突。

  基地的第一個大衝突,不是孩子們間的爭執,而是父子間的對立。

  阿虎國二時,忽然頻頻出狀況:上學常遲到,甚至開始翹課、在學校和同學常起衝突、常得罪老師、成績一落千丈,跟爸爸說一套做一套……,阿虎爸爸一個人在三重帶二個孩子,媽媽在外地工作,常年不在家。

  遇到孩子變得這麼「壞」,爸爸一開始用嚴刑峻罰,除了打罵外,不給看電視不淮用電腦、不給零用錢、不準外出,但都管不住也關不住,只要爸爸前腳出門上班,阿虎後腳就跟著跑出家門。但其實大部份都是來到基地。

  處罰沒有用,爸爸也試著利誘。只要阿虎好好上學,爸爸就給零用錢。利誘比處罰有效,但只要阿虎稍微變乖一點點,爸爸馬上就把標準提高,也因此,最後阿虎還是變回原來的,不合格的樣子。

  父子二人就像在比角力一樣,爸爸前進一點兒子就後退一點,當兒子退太多展開絕地大反攻時,爸爸就再讓一大步,然後,再來一次這個進進退退的角力。

  那一陣子,我們幾個工作人員下班後都會輪流接到阿虎爸爸的電話,抱怨孩子不乖,不體貼,不明白自己為孩子做那麼多,孩子為什麼一點都不會想,他沒有真心想要處罰孩子,但孩子這樣一直敗壞下去,以後怎麼得了……我們試著請爸爸猜阿虎變壞的原因,爸爸總是說:沒有原因,他也不知道,以前都很乖很聽話,學校同學都很好,老師也很好……

  事實上,我們從阿虎那裡知道,他在學校交不到朋友,國一一整年都被同班同學排斥。和爸爸一樣的是,阿虎對於自己為什麼會被排斥,也是一點想法都沒有,他可以明確的敘述自己被同學排斥以及被老師誤會的過程,但談到同學為什麼會排斥他,他就完完全全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夾著這對父子的中間,我們實在非常的為難。爸爸覺得都是孩子不好,只在意孩子有沒有改變;而孩子覺得爸爸不瞭解他不相信他,怎麼做都沒有用。父子二人都覺得,千錯萬錯,都是對方的錯。我們只能努力的先當個耹聽者,不論是爸爸或孩子,他們都比較想要指責別人,既無法說自己內心的委屈,也不想進行思考與釐清。

  那一天晚上九點多,補救教學的孩子們剛下課,阿虎和同學還留在教室裡討論,阿虎爸爸忽然拿著刀子衝進基地,喊著阿虎的名字,說,要跟他同歸於盡。

  幾個大人眼明手快,趕快把爸爸攔下來,爸爸身體停了下來,嘴巴卻沒停,繼續說,你是我生的我管不動你我可以殺了你再殺我自己,不要讓你以後危害社會。阿虎聽到了,從教室衝出來,另一批人再把阿虎攔下來,阿虎就對著爸爸吼,你來啊~你來啊~。

  我們一邊安撫二方,一邊心裡難過。父子二人明明是那麼地愛那麼地在乎,為什麼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表達?

  終於爸爸情緒漸漸穩定下來,我們勸爸爸先回家休息,明天再約時間好好談。阿虎就留在基地由大人陪著過夜。爸爸走了之後,阿虎整個人忽然鬆懈下來,一直喊著說想睡覺,我們也就先順著他,一切等第二天再說。

  為了準備第二天的父子會談,我們想了幾個安排,但對父子二人都沒什麼信心:阿虎很知道要怎麼挑釁爸爸,爸爸又很容易被挑釁,最後我們決定,父子二人先分開來談,談發生了什麼事,自己的委屈,自己對對方的期望,然後關於昨天的事就自己不足之處跟對方道歉。

  第二天早上,我們本來想先跟阿虎談,再多瞭解一些事實以及他的感受。但飽睡一夜清醒之後,阿虎一點都不想談前一天發生的事,而且開始發脾氣,把自己關起來,不讓人靠近。他這樣的反應其實也可以理解,任何一個人被父親這樣對待,應該是能不想起最好不要想起。但看到阿虎這樣的反應,我們更努力思考要如何讓下午的談話可以順利。

  下午二點,爸爸準時出現,我們先請爸爸跟我們到教室裡談,同時,也請阿虎跟大人到另一個空間裡談。阿虎爸爸很快談起發生什麼事──他發現阿虎又說謊──想到一直以來的種種,他實在是氣到覺得只能同歸於盡,但問到爸爸的委屈時,爸爸總是轉而說阿虎的不是。我們堅持問爸爸:阿虎這樣的行為,爸爸的感覺是什麼?爸爸說:這樣做就是不對,他現在就這樣以後怎麼辦?我們再問:阿虎做這樣不對的事,爸爸是難過還是生氣?難過什麼?生氣什麼?」爸爸終於比較願意說一些自己真實的感受。之後我們請爸爸列下對阿虎的期望,同時,自己評估這樣的期望符不符合現實的情境,然後,把爸爸的期望拿去問阿虎同不同意,願不願意接受這些要求,最後再請爸爸說自己昨天的不足之處。

  在爸爸那兒遇到的障礙,我們在阿虎這裡也統統都遇到。幸好,他們父子彼此非常在乎對方,也很需要這個和好的機會,最後阿虎同意爸爸的要求:成績至少六十分,要每天準時上學,不翹課;爸爸同意阿虎的要求:不要懷疑他,承諾的事要做到。父子二人才正式面對面,互相道歉,相擁而泣。

  那一陣子,父子二人謹守份際,過了一小段相安無事平和愉快的日子,但很快的,爸爸開始覺得,既然考六十分做得到,那麼考八十分也一定可以;同時,爸爸沒有能力經營親子關係,在家裡營造好的氣氛,阿虎在家乖順一陣子後,也開始想要往外跑;父子二人開始一點一滴的破戒,角力戰也慢慢開演,幸好,再也沒有那麼激烈的衝突。我們繼續夾在角力戰裡,幫助爸爸與兒子,彼此有能力互相理解、包容;讓人佩服的是,在後來這些大大小小的衝突裡,阿虎都沒有把爸爸拿刀這件事拿出來挑釁。到了國中畢業後,爸爸沒有了升學壓力,角力戰才真正落了幕。

3.欺負

  基地的補救教學,從晚上七點開始到九點結束,中間讓孩子們休息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裡,有的孩子會上四樓打乒乓球,有的孩子會在一樓用電腦,聊天,也有孩子會在圖書館看小說看漫畫,或在教室裡和老師助教聊天。這樣的文化,是我們特意花心力經營出來的。但每年九月剛開學時,並不是這樣的狀況。

  有一年,國一班來了好幾個靜不下來的孩子,下課時,大家一溜煙的跑到附近的公園玩盪鞦韆、溜滑梯、鬼抓人。總是玩到超過上課的時間,才急急忙忙衝回基地上課。孩子們遲到不打緊,但一出去基地就沿路打罵叫囂,奔回基地時又大呼小叫,任何人看了都不舒服,鄰居們當然頗有怨詞。看著孩子們奔放的神情,我們知道解決的辦法只有一種──大人跟孩子們一起去公園,時間到時再帶大家一起回來,路途上有大人幫忙招呼,孩子們比較不會失序。這樣陪了二,三個星期,孩子們的身體與嘴巴從極度舒展,慢慢找回合適的擺動與音量後。我們也就不需要常常跟著出去了。

  在大家漸漸穩定參與課程後,國一的小倫忽然常常晚進教室,問起原因,他總是說自己玩到忘記了。小倫沒有準時回來時我們會去外面繞一圈找他,但都沒有找到。小倫雖然遲到,但一定會回到基地,在問不出個所以然的狀況下,我們也就決定先觀察看看。

  有一天,一群孩子忽然都晚回來,我們在基地附近繞,到公園找,都找不到人,八點三十分時回來三個,三十五分時回來二個,四十分左右回來二個,其中一個是小倫。大家什麼話都沒有說匆匆忙奔進教室,這個進教室的舉動實在太刻意了,反而讓人覺得怪。第二天其中一個孩子忍不住主動跟我們說,前一天晚上一群人在公園的角落裡欺負小倫;我們細問之下才發現,大家欺負小倫已經好一陣子,一開始只是在公園裡排斥他罵他,後來有人開始動手推他,小倫都沒有還手(因為小倫想要跟大家在一起),於是推就慢慢變成打;而昨天,一群人在公園的角落圍著小倫,有的人罵難聽話,有的人動手,還有人用腳用掃把。

  聽到在公園發生的事情,我們實在氣到想罵眼前的孩子,但又知道,他會來說就是因為他知道事情不對勁。於是忍著性子,先把事實的部份釐清,等到全部的孩子都到時,再把所有參與的人都請到辦公室談,同時另一個大人和小倫談,並且先檢查傷勢。

  一聽到要談昨天的事,孩子們一開始都神色凝重,進到辦公室,我們依著往例,沒有指責任何人,先問事情的經過,沒想到孩子們竟然嘻嘻哈哈的,一個人說動手打,另一個人就接腔說你還有踼啦,孩子們完全不把自己的惡行惡狀當一回事,反而像在訴說豐功偉業般加油添醋,讓我們完全沒辦法進行談話,當然,也讓我們氣得幾乎無法思考。

  一邊氣得無法思考,一邊拼命的提醒自己,他們一定有所在乎才會這樣嘻鬧,我們知道孩子在乎父母知道會打他們,在乎對方父母提告,但孩子們為何不在乎自己欺負人?另外,對孩子們來說,做錯事被抓到就是等著被處罰,基地的大人一直不提處罰,如果不是我們不會處罰,就是我們有更恐佈的處罰。孩子們不知道,我們真正在乎的是,他願不願意面對自己的惡,並且努力用好的方式處理這些惡。

  這麼一想,再回頭看孩子們誇大其詞的說著欺負小倫的內容,雖然裡面多少有真實的成份,也實在不宜讓大家那麼放肆的吹噓欺負人的事,我們於是改問,為什麼要欺負小倫。話題一轉,孩子們開始認真數落小倫的不是:上課一直發出怪聲音、不給他跟一直跟、沒有跟他講話一直插嘴、沒事就要弄別人一下。等到大家數落的差不多了,我們問,這樣就可以打他嗎?幾個孩子紛紛禁口。

這個安靜,終於讓我們可以請大家輪流講事實的經過。真的開始講,孩子們紛紛否認自己之前說過的話:我只有打沒有踢,我有罵但只罵了一句,我上次有打這次沒有打…..問到事情是怎麼開始的,始作俑者極力否認,我們心想,和一開始邀功比起來,孩子們終於比較正常了。

為了釐清事情的經過以及協助大家面對事實,我們一個環節一個環節仔細的追問,同時寫下文字記錄,然後,請每個孩子把過程再講一遍,確認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最後,請每個人說自己不對的地方。大家這時都可以清楚完整的說自己的不足,讓意外的是,一個旁觀的孩子──他一開始一直說他只有看,沒有他的事──說,我覺得這樣欺負他不對時,應該要說出來。

  這個多欺一的事件裡,還好小倫身上幾乎沒有什麼傷,也就是,雖然孩子們有出手,但並沒有真的用力。小倫身體不痛,心理還是很難受,而且這次是絕對的弱者有大人掙腰,在最後二方對談時,孩子們一個個跟小倫認錯,小倫趁勝追擊,直接語言攻擊別人,眼看著好不容易形成的會談即將破局,我們趕快請小倫離開,請大家各自寫下道歉的內容,再交給小倫。小倫看到每個人的文字之後,終於沒有那麼生氣,願意面對自己的不足。

  更幸運的是,會談結束後,我們打電話給小倫媽媽,如實說明欺負的過程和處理的過程,媽媽很心疼小倫,也在乎小倫和同學相處的問題,聽到每個孩子都寫了道歉的信,媽媽說,她願意再給這些孩子一次機會。隔天,我們也和其它孩子的父母聯絡,除了說明事情的經過,也跟父母商量,不要動手打孩子,或許因為孩子們真摯的道過歉,且受害的父母沒有要繼續追究的意思,這些父母們最後也願意再自己孩子一次機會。

  這是開館以來,基地發生過的,最嚴重的欺負事件。我們非常的自責,為何沒能及早發現,但也知道這一切防不勝防。想來想去,唯一有用的,應該還是我們要更有能力愛孩子,讓孩子在做了不對勁的事時,願意找我們商量;遇到不好的事時,願意找我們幫忙。

4.家與第二個家DSC_0543.JPG  

  有一天,一個孩子戲稱基地是她的第二個家,過一陣子,這個說法就成了基地孩子們的口頭禪。孩子們每天來基地報到,飯在這裡吃,課也在這裡上,星期六星期日跟著基地出去玩,發生事情就往基地跑……我們很樂意見到孩子們喜歡來基地,但總有一些孩子,來了基地後就不想回家。

  阿彬和朋友來基地沒幾天,就天天準時出現。雖然會跟著上課,偶爾用用電腦,也會和幾個比較熟的朋友聊天,但大部份時間,他都在基地睡覺。有一天我們到基地才要開門,就看到阿彬己經等在基地門口,又餓又冷。我們問他等了多久,他說從早上就在門口等;原來他那一陣子常翹家,晚上就隨便找個地方窩著,身上沒有錢,就等著我們開門,可以有東西吃,放心的休息。我們趕快下個麵陪他吃,同時也問他怎麼了,為什麼要這樣?阿彬說自己上了國三,變得很愛玩,每天都想往外面跑,爸媽一直唸一直管,他受不了,更想往外跑,後來爸爸抓到他不乖,就打,用棍子,用皮帶,用家裡可以拿到的任何東西,狠狠的打,前幾天爸爸又打了一次,阿彬給我們看身上的傷,粗大深色的瘀青在背上、大腿上,清晰可見。

  我們問他爸爸打他時為什麼不反抗,他說他不想,總要給爸爸一個面子。那媽媽呢?阿彬說媽媽一開始會幫忙勸爸爸,但阿彬一直翹課,不讀書,逃家,後來媽媽也覺得應該要讓阿彬給爸爸教訓。我們問阿彬,爸爸打得那麼重,那麼痛,他為什麼還要做那些事,阿彬說,沒有辦法,就是想玩。

  等阿彬吃飽躺在二樓地板上腄覺時,我們趕快跟媽媽連絡,說孩子在這裡,請媽媽不要擔心。媽媽很無力的跟我們說,不知道拿這個孩子怎麼辦,夫妻二個人都要工作,以前阿彬很乖,自從交了新朋友後,整個人都變了。除了安慰媽媽,我們也請媽媽這次先不要打他,至少這次阿彬沒有回家,並不是在外面玩,而且他挨餓受凍一個晚上,也是吃了苦。當天阿彬回去後真的沒有被打,但後來,爸爸還是出手。而且是媽媽要爸爸教訓阿彬。

  之後阿彬只要一被爸爸打,就會來跟我們說,恨恨的說為什麼爸媽都不能像我們一樣,可以理解他,好好跟他談,我們勸阿彬試著為父母做一點改變,阿彬試過一二次,但幾次的乖巧,反而讓爸媽覺得打有用,只要他稍微頂嘴或不想上學,爸爸打得更兇。我們也常常和媽媽溝通,說阿彬雖然愛玩,但其實很在乎他們,而且他願意調整,媽媽總是回說:你們不知道,他在你們面前都會裝乖。

  這下,變成我們是阿彬這些不好行為的幫兇了。父母責怪我們包容姑息孩子,讓他們的管教失了威力;孩子拿我們當擋劍牌,拿我們的表現來指責父母的不足。但我們知道,事實是,他們彼此都非常的在乎對方,很希望對方能夠明白、體諒自己的不足。

  於是我們試著在阿彬說父母的不是時,跟他討論:為什麼我們主張不打小孩,為什麼許多父母都做不到。當阿彬的媽媽來跟我們抱怨阿彬又不聽話時,我們同理媽媽的辛苦,並且舉證說明阿彬非常在乎爸爸媽媽的想法。

  這些努力,讓阿彬後來不再指責爸媽,雖然還是會被打,但阿彬只要來給我們看看,疼惜一下,就不再跟爸媽計較了,而且願意再給爸媽機會。我們一邊看著阿彬的改變,一邊想,爸媽要加油啊!

  最後,媽媽是在一個宮廟裡,得到師姑的指示,說這個小孩以後會成材,但絕對不可以打,如果快要起正面衝突,大人就要先放下,至少要一年的時間。師姑的指示,讓媽媽爸爸真的開始改變,阿彬和爸媽終於可以好好面對他們之間的衝突與矛盾。

  我們會努力勸爸媽不要打,但從來不在孩子面前指責父母,孩子們的問題與困難需要被照顧被理解,父母的限制與處境也一樣。基地的孩子,除了家庭文化、經濟弱勢外,普遍被體罰得很嚴重。孩子們偶爾會冒出一、二句,我爸媽只會打,也曾經有孩子說,來到基地像天堂,那沒說出口的,我們當然都知道。

  然而,我們相信天堂並不需要別人創造,孩子們從原來的家,走到基地,我們希望他回去時可以在自己的家裡創造出天堂。這個心願雖然不容易達成,但阿彬的故事告訴我們,神明也會來助一臂之力。

創作者介紹

三重青少年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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