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思妤/三重青少年基地館長

三、起飛DSC_0629.JPG  

1.包容弱者、接納異己

  這幾年,來基地的孩子的樣貌越來越多元,除了一般弱勢的孩子,也有弱勢且注意缺失、亞斯柏格或情緒障礙的孩子。

有一天,一位年長的媽媽帶著一個瘦小的女孩來到基地,女孩一進來就伸出手說,你好,我是琳琳。琳琳才把手伸出來,媽媽就制止她說,不可以這樣。

  我們趕快和琳琳握手,也說了自己的名字,媽媽急著要跟我們說話,我們就先請琳琳和其它工作人員聊天並參觀基地。媽媽說琳琳現在國二,是威廉氐症,小六時才診斷出來。問我們這裡收不收這樣的孩子。

  之後琳琳每天都由爸爸或媽媽從蘆洲載過來,媽媽希望她可以進教室上補救教學的課,但我們發現,琳琳在教室裡完全坐不住,只想一直找人說話,但說話的內容永遠都停留在,你好,我是某某某,你是誰。你喜歡什麼?我喜歡這個

  我們問了幾個人,也查了資料,知道威廉氐症的孩子有學習上的限制,但語文能力的表現非常特殊,另外就是善於社交。琳琳很會主動跟人打招呼,她總是主動對每一個來基地的人問好,幾個舊生來基地遇到琳琳,都會稱讚琳琳有禮貌,不像其它孩子白目沒規矩。但相處沒多久,大家就發現琳琳不太對勁,如果對她好,她就會一直黏著人,要人家陪她,但講起話來,又常常搭不上線。

  我們擔心琳琳會被欺負,於是安排一個大人照顧她,留意她和其它孩子之間的互動,如果有什麼不對勁,就趕快幫忙打圓場,沒想到,幾次相處下來,孩子們竟然都不跟琳琳計較,也沒有人真的欺負她。

  上課時琳琳在一樓和我們一對一讀書聊天,下課時,常常可以看到琳琳黏在某些好脾氣的孩子的身邊,有時琳琳纏著助教,要助教陪她,原本和助教在一起的孩子,就會默默的讓開來。

  暑假時我們舉辦三天二夜少年遊,琳琳很想要參加,媽媽擔心她不和一群陌生人在外面過夜,怕她不適應、也怕她和人有爭執,而且琳琳日常生活很需要有人協助,沒有辦法自立。但我們看到琳琳那麼雀躍,實在不忍心拒絕她,就跟媽媽商量清楚我們要注意的事項,讓琳琳可以參加。

  如同媽媽所擔心的,一群人相處一天之後,大家開始對琳琳有強烈的不滿,尤其是和琳琳同一組的孩子,因為琳琳一直黏在小組老師的身邊,要老師做這做那,又常常怕著怕那要同學呵護。孩子們直接在琳琳的讚美箱裡放「智障」「白痴」等紙條,琳琳害怕時,在她旁邊學她的樣子,經過琳琳身邊,就故意撞他一下或罵他一句。

  我們立即認真地跟所有人說明設置讚美箱的用心,請大家不要在讚美箱裡放不是讚美的話。也另外邀請幾個帶頭欺負人的孩子們來談。

孩子們一來,就開始數落琳琳的種種不是,還加了一句,我們己經忍她忍很久了。事實上,孩子們說的都是事實,琳琳那樣黏著老師,也的確讓他們沒有辦法得到應得的關照。我們跟孩子們道歉,說我們當初安排時沒有考慮週詳,琳琳的媽媽當初也很擔心會有問題,是我們捨不得讓琳琳失望所以努力邀請她來參加。聽到我們說琳琳的媽媽有擔心,孩子們直白的問,她有病嗎?她過動喲?我們並不願意說琳琳的隱私,但也知道孩子們需要了解真實的狀況,然而光說病名並不能說明任何事,於是我們跟孩子們說:大家都知道琳琳不太一樣,但真的不一樣的是,我們每個人都會因為年齡、經驗的累積而發展出新的能力,但琳琳不太會發展新能力。

或許我們的道歉讓孩子釋懷(並不是我們偏心),也或許孩子們明白我們語帶保留背後的那份用心,那一次談完後,孩子開始主動去關心琳琳,也發現其實琳琳很好相處,只要立即滿足她當下的需求──而且那些需求都很簡單,像是:找不到東西、聽不懂人們在講什麼、被昆蟲嚇到、不知道要去哪裡──琳琳就不會一直纏著人、一直要人陪。

    基地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爭執或衝突,只要來了比較「弱」或比較「怪」的孩子,我們在一旁都會擔著心,有時二方勢均力敵,衝突和爭執當然就會持續一陣子,但許多時候,孩子們都會維持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勢。不主動挑釁、欺負弱者,對基地的孩子們來說己經非常不容易,畢竟大家生活裡都有許多的委屈與不滿等著找機會渲洩。好幾次,衝突發生後孩子們發現對方真的有所不足,願意接納包容對方,改變和對方相處的方式,不跟對方計較,基地孩子們這個愛人的能力,讓我們更是敬佩而且看到希望。

2.登上舞台

失敗的舞會與成功的卡拉OK大賽

  很多人說,弱勢的人缺的是資源與機會,只要給他們機會,他們也可以有所表現。曾經我們也這樣以為。

  這幾年來,高中畢業季時,媒體就會報導明星高中的畢業舞會場面如何盛大,年輕人如何活躍。我們想,那我們也在三重青少年基地辦個舞會,孩子們那麼愛跳街舞、熱舞,大家一起來輕鬆的展現。

  舞會開始籌備與宣傳時,孩子們興奮的問,真的嗎?要怎麼跳?我們一頭熱的說:就在一樓,大家愛怎麼跳就怎麼跳。舞會那一天,我們佈置了燈光、挑好了音樂,也把地板鋪上閃閃亮亮的紙,想說無論如何不可以太寒酸,沒想到,孩子們陸陸續續進來,但就是沒有人敢到舞池裡。大家圍在舞池的旁邊,彆扭的扭動身體,大人率先在舞池裡亂跳,拼命的拉人下舞池,大家還是一步不離人群。最後,我們把燈光調暗,舞曲換成大家耳熟能詳的歌曲,讓大家可以跟著歌曲唱,在集體的、一首又一首的歌聲中,舞會終於結束。

  那一次,我們非常地挫敗。氣孩子的彆扭,氣自己沒有敏感到這個事實,更氣這個沒有考慮清楚的安排,打擊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之後我們開始尋思,如何讓大家有能力自在的展現自己。

  和跳舞比起來,唱歌似乎比較容易。於是我們後來辦了卡拉OK歌唱大賽,雖然有伴奏,但所有上台唱歌的人都必須背起歌詞。一開始聽到可以在基地唱卡拉OK,孩子們踴躍的報名、點歌,但知道要背歌詞,幾個孩子們開始打退堂鼓,我們不強求孩子們參加,但也不打擊他們。只是努力的安排練習的機會,安排試唱的時間,同時陪大家一遍又一遍的練唱。那一次卡拉OK大賽,平常講話幾乎沒聲音的孩子、總是披著頭髮駝著背垂著頭的孩子都興緻勃勃的準備上台。比賽當天許多人還是會彆扭,也有人臨上場退縮,但最後每個允諾要參賽的人都上了台唱了歌,而且獲得空前的歡呼與掌聲,看到孩子們那開心的臉,我們想,終於扳回一城。

  吉它與鋼琴成果展

  基地有二個社團一直會有孩子想要報名參加──鋼琴社與吉它社。

  這二個需要下苦功練習的社團,孩子學歸學,但進展一直有限,因為大家不一定會持續的練習。一直到吉它老師與鋼琴老師穩定下來不再更換,孩子們的學習狀況有人明確的掌握與關心,我們才開始常常在基地聽到鋼琴與吉它的練習聲。

  為了鼓勵孩子,吉它社老師決定要辦吉它社的成果展。孩子們一邊安排曲目,一邊主動寫邀請函、傳單。有了之前卡拉ok的經驗,孩子們紛紛選了好聽的歌,卻忘了這次的伴奏得是他們自己。我們勸孩子換伴奏比較簡單的歌曲,孩子們卻一點都不願意更換,我們說一定要自彈自唱,孩子們只在乎自己可不可以唱那一首比較炫比較好聽歌,不在乎有沒有辦法把吉它練會。第一次吉它的成果發表會,孩子們唱得很開心,在台下聽的孩子也覺得會彈吉它的人好厲害,但我們知道,這樣的成就不踏實。

  在吉它發表會半年後,鋼琴社也決定舉辦發表會。有了吉它社的經驗,我們知道孩子們不願表演簡單的東西,但又會逃避比較難的挑戰。這次決定表演歌曲時,我們堅持一定要彈出一個水準,才可以選那首歌,同時也強調,沒有一首歌是簡單的,只要表演的完整,任何歌都會很有深度。所有的孩子都開始認真的準備,只有小杰,堅持要選他沒有辦法完整彈完的歌,而且不願意練習。

  在鋼琴表演前一天,我們本來打算跟小杰談,如果他還是彈得不好,要考慮不讓他上台。但想來想去,小杰那麼喜歡這個表演的機會,難得他願意站在眾人之前,我們又何必跟他計較這些。最後小杰因為準備不足,在舞台上卡了一段時間,那期間的壓力,他默默的承受下來;後來再有其它演出的機會,小杰終於願意好好地準備。

  在吉它與鋼琴第一次發表會後,隔了一年,吉它社再辦一次發表會,雖然練習時仍然有人逃避、有人退縮、有人因為緊張而忽然開不了口但最後,不但每個人都完整的自彈自唱,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撐起整個舞台,而且獲得聽眾真實的掌聲與讚嘆。

  看著孩子們學會一個能力,而且願意邀請別人分享這個學習的成果,如實接受人們的評價,我們才發現,他們又長大了。

3.小組報告大家都很辛苦的挖地瓜!!  

  每一年我們都會帶孩子們去一個地方進行三天二夜或二天一夜的少年遊,在營隊裡,我們和孩子研究問題、追尋當地的歷史與人文樣貌、拜訪附近的居民、瞭解那個地方的衝突與問題……從萬里、烏來、淡水、金瓜石到貢寮。我們談了環境保護、建設與保育、歷史與人、開發與觀光以及核能與新能源,每一次少年遊,最讓人期待的就是最後一天的小組報告。

  2004年萬里少年遊的最後一天,我們請大家出門研究沙灘上垃圾的歷史,並回來進行小組報告,當時我們並沒有把握孩子是否樂於參與這一切。沒想到,大家真的興緻勃勃的研究起各種垃圾的由來,有些垃圾明顯是遊客丟的,大家就研究起是哪個地方來的、哪種類型的遊客,有些垃圾看不出來是誰丟的,大家就研究起這個垃圾為何會跑到這裡來。

  報告時,大家公推一個人出來說話,其它人手插在背後,或者看地下、看窗外,或一付我不知道、不要問我的樣子雖然並不是全部人都報告的很投入,但我們發現,這是一個值得繼續發展的安排。因為,孩子們雖然害怕上台,但內心其實有很強烈的期待。

  第二次少年遊,我們更認真的安排小組報告的題目與型式,並且從第一天就開始宣傳,孩子們唉聲嘆氣,並且放話到時不上台,我們不回應孩子們的情緒,但更積極的安排報告的種種,最後不但每一組都完成了報告,而且孩子們發展出各式各樣報告的形式,大家都玩得意猶未竟。幾次經驗下來,來過少年遊的孩子都知道最後一天要小組報告,而且小組報告可以有各種型式,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很期待別人研究了什麼、知道了什麼。

這幾年少年遊的小組報告,每一個小組的成員都一定會完成上台報告,而且每一個小孩都要報告。看著這些上課睡覺下課吵鬧、在學校打架鬧事、成績敬陪末座、總是默默無名的孩子,在台上或搞笑或正經,或緊張或投入,一致的是,每個人都努力珍惜自己上台的機會,真誠的呈現自己所見、所聞、所思、所得。看到孩子們在台上發光,總是讓人忍不住要讚嘆、敬佩。

  最近一次少年遊,我們去了貢寮,帶孩子研究電的由來,核四的爭議以及未來能源的可能。這個議題,是少年遊進行過最具爭議性的題目,而且從頭都尾都很嚴肅;宣傳時,我們很擔心孩子因為議題太嚴肅而不想來,就一直說有山有海有風,孩子們看我們講的熱切而避重就輕,反而狐疑的問起,那要研究什麼?

少年遊時,在貢寮的三天裡,沒有孩子吵著一定要去海邊玩海浪,大家被核四的爭議深深吸引,不停的追問,為什麼他們不要蓋核四?,為什麼全世界那麼多國家都要用核能發電?我們帶孩子去參觀核四廠,孩子們回來問,為什麼他們不害怕核能發生意外?為什麼核四蓋那麼久?

  最後一天小組報告,有一個題目是:幫貢寮人跟大家宣傳核四的問題,一個女孩在想了一個早上後,寫下:

  你知道嗎/現在我默默的等待被毀滅/因為有一種可怕的東西正蓋在我身上/那就是──核能發電廠/人類不斷的使用核能發電/使我美麗的身體受到污染/假如你是我的話,也一定希望被尊重吧/跟你們說不要以為我那二根骨頭不會動(註1)/在921的時候我另外二根死骨頭就翻過/別以為我好欺負/告訴你們/我朋友小龜(註2)離我不到五公里/他可以用溶漿把你們熱死加淹死

  這個女孩常常說自己書讀不來,學不會。但她上台報告唸出自己寫的文字時,在場的大人與小孩都忍不住動容。

1:在核四場附近的斷層

2:龜山島

四、夢想會擴大

  去年九月,為了在基金會的募款餐會上跟大家報告三重青少年基地的進展,我們邀請孩子們來說說為什麼要來基地,來基地有什麼好。孩子們看到鏡頭都很害羞,但被邀請時,又非常開心。幾個孩子誠懇的說著自己的改變:變乖、脾氣變好、上課聽得懂了我們想了想,問孩子,如果沒有來基地會怎樣。國三的小曼說:會很不一樣。我以前只想跳舞,後來學了吉它,又發現唱歌很有趣,現在想學表演,如果沒有來基地,我就不敢夢想。來基地之後,不但敢想,而且夢想會擴大會實現。

  我們在鏡頭後面看著小曼,想,我們每天埋首在孩子們的各種衝突困難裡,幾乎都忘了孩子們的夢想,事實是,從來沒有想到,孩子們的夢想。幸好孩子們準備好了,就會主動追尋,我們只要記得跟上他們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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