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縫中的生之勇氣和弱勢小孩一起看見陽光 (中) 江思妤

不合理的學校

  除了來自原生家庭的挫折,另一個重要的阻礙就是學校不合理的對待、老師的孤立、疏離、不合理的要求。這樣的事,更容易發生在弱勢孩子身上,我們一但知道,總會努力為孩子爭取一個合理的學習環境。

  文文領有殘障手冊從小就唸資源班,升上國中後,媽媽帶她來基地,我們跟媽媽說,基地沒有專業的特教工作人員,只能給文文一般的照顧,媽媽說沒關係,文文就開始每天放學後來基地吃飯、寫功課。文文和我們混熟後每天一進來基地就找大人說話,說學校的事、路上發生的事、同學的事。只要有一點點小小的愉快,文文就會開心很久,講到被班上同學欺負時,也認真的哭很久。在青少年基地遇到這樣單純的孩子,我們都很珍惜,文文的作業也很可愛,就是寫國字以及算一位數的加減法等等。

  開學沒多久,文文拿著國文講義問我們這個怎麼寫?我們疑惑的問她,這是資源班的作業嗎?文文說不是,是原班的作業。文文在國中有二個班級,一個是資源班,一個是國中報到分發的班,文文都說後者是原班。

 

  文文原班的導師覺得,只有文文不用寫作業,會讓文文在班上顯得特殊、被貼標籤,同學會覺得不公平,所以要求文文要和大家寫一樣的功課,但文文根本不會寫怎麼辦?老師說,他會給文文解答,讓她抄。奇怪的是,文文開始寫原班作業的這一天,導師並沒有把解答給文文。

  我們跟文文提議不要寫沒關係,但文文一向乖巧聽話,覺得老師的要求一定做到,我們只好吞下怒氣,想:不然陪文文看題目猜答案好了,研究一下題目都比直接抄答案好,文文同意。我們一起研究: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這句話是強調我們做事應該如何?

(A)要有開闊的胸襟

 

(B)要有遠大的抱負

 

(C)要能腳踏實地

 

(D)要多增廣見聞。

文文勉強認得全部的字,但不了解文意,抽象名詞在他腦海裡沒有辦法形成概念,她努力想要明白題目的意思,我們試著具體形容情境給她,但終究徒勞無功。文文沮喪的趴在桌上,我們看著那二面滿滿的講義題目,無法明白老師為何以為只要文文有寫功課,就不會顯得特殊。

  那一天,文文累到資源班的作業都無法好好寫完,原本可以寫在框框裡的字,都寫到框框外,我們把答案講給文文聽,讓她順利寫完全部原班的作業,跟文文說,要她寫原班作業這個事情真的不合理,她可以試著想一想。

  後來我們和媽媽連絡,請媽媽跟導師反應這件事,媽媽雖然覺得老師的要求不合理,但又覺得文文長大後也會遇到很多不合理的事,不能一點點挫折就要放棄,另外媽媽也提到,才剛開學不要給老師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們知道媽媽辛苦拉拔文文長大,文文又是弱勢中的弱勢,很多時候媽媽不得不妥協,也會習慣選擇妥協,媽媽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文文的確要學習面對挑戰以及做決定。於是我們將媽媽的想法以及我們的看法講給文文聽,並問她要不要跟老師反應,文文不是很明白整個事情裡合理與不合理之處,但她也知道不要跟老師說比較好,我們就尊重文文的決定,先不找學校。

  那一陣子,每天文文到基地時,我們都會問她今天功課有什麼?有需要幫忙的嗎?文文常常因為功課份量很多,陷在很煩很累的情緒裡,沒有辦法認真思考我們的問題,漸漸地文文會主動提出,這個功課我不想寫,可以幫我嗎?每一次我們都欣然同意,不跟他計較那個功課是資源班或原班的,拿答案給她抄時,就邊寫邊聊,疏解功課帶來的壓力。

  文文在我們的陪伴下,原班的功課都可以如期交出,老師不疑有它,過了一個學期,功課的份量越來越重,文文累得趴在桌上的天數越來越多,不想寫作業的情緒越來越大,文文問我們:「我真的不用寫原班作業嗎?」我們反問文文:「你有在原班上這個課嗎?」文文搖搖頭。有一天,文文說:「我真的不想寫原班的作業」。我們問她:「為什麼?」文文說:「我又沒有上那個課,為什麼要寫那個作業。」我們故意反問她:「但我們都把答案給你了」。文文說:「我寫得很累啊!我真的不想寫原班的作業了。」

  一般人很難理解文文的累,或許媽媽也不明白。但我們知道,文文寫字不論是中文或英文,只要是不熟悉的,文文是像畫圖一樣的模仿那個字的形體,一個簡單的A,文文要認很久、描很久。雖然經過一年的練習,文文對ABCD比較熟悉,但原班的作業常常是數面的講義,就算是抄寫我們給的答案,都非常耗費心力。

  文文提出要求,於是我們打電話給媽媽,再次提出寫原班作業的問題,文文在學校被欺負或被老師誤會,媽媽可以很快站出來和老師溝通,但媽媽覺得寫作業是學生的本份,有點磨練都是好的。我們和媽媽聊到文文最需要的能力,不是順從而是懂得保護自己、懂得拒絕。媽媽把文文教得很好,所以文文聽話、乖巧,但文文和外界接觸越多,越需要知道拒絕的重要性,容忍和順從只會讓文文更容易被欺負,文文一開始沒有拒絕寫原班作業,是經過一年的努力,忍耐了一年,才提出這個要求,協助她去除這個不合理的事情很重要,媽媽最後同意去跟老師溝通。結果就是,原班作業還是有,但文文有沒有交或寫多少都沒關係。

  這或許是老師能做的最大的讓步,媽媽也覺得這樣就很好了。但這樣模糊的安排,沒有解決文文寫作業的壓力,反而把寫作業的責任交給她。人們因而可以合理做這樣的推論──老師沒有要求文文寫作業喲,要不要寫作業文文可以自己決定,如果文文沒有寫,是文文自己不要寫,文文為什麼不寫作業?因為文文懶惰,因為文文不會寫,因為文文笨!──情何以堪!

  這麼複雜的人情世故,心理機轉,文文或許講不清楚,但從她一意堅持要寫完原班作業的堅持裡,我們想文文心裡多多少少是明白的。本來,我們還可以和文文一起邊玩、邊聊、邊抄的寫完原班作業,然後挑文文有興趣的故事書再一起閱讀;後來文文抄完所有的作業後,就只想要休息,什麼都不做,就是休息。

  孩子遇到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時,我們總想方設法為孩子發聲,協助孩子爭取合理的學習環境,這樣的心意,有時成功有時失敗。我們曾經為了一張十元的學習單,讓老師公開向全班說明,並且取消這個班規;阻止老師處罰女學生去親吻另一個老師的臉頰;罰寫十遍變成罰寫一遍或者不再罰寫;不再罰跑操場、起立蹲下、抄寫十課課文;讓學校不強迫孩子參加第八節課、第八節課或寒暑假輔導課不上新進度但有時我們只能陪著遭遇不合理對待的孩子,為他營造一個喘氣休息的空間,讓他知道有人會陪著他,他不會孤軍奮戰,希望他不要喪失對人、對社會、對自己的信念。

  國三時,文文換了新導師,新導師親切的回應文文聯絡薄的內容,並且取消文文的原班作業,像魔法般,文文在一週內就重拾學習的樂趣,每天寫完資源班的功課就說要找一本故事書來看,我們為文文感到開心,同時也知道是這一年多的陪伴,讓文文沒有喪失為自己努力的心。

 

  或許有人會好奇,我們如何一方面請輔導室轉介學生來基地,另一方面又要求學校、老師改變。有一個人們常說的顧忌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但我們不曾擔心過這樣的事,一方面我們沒有跟學校拿什麼,相反的,就某個層面而言,基地是在幫學校照顧孩子,而要求學校改正不合理、不合法的對待,更是在幫學校走回正軌,以教育的方式處理教育的問題。

  弱勢的孩子從小遭遇不公平的對待,早練就一身「無所謂」、「沒差啦」「反正他們就是這樣」「我就是比較爛」「不然可以怎麼辦」的本事,孩子們不懂得為自己發聲、為自己辯護、不懂得用合理合法的方式維護自己的尊嚴,最後就是自我放棄。如果可以,我們當然希望去除所有不合理、不合法的事,但很多時候我們只能不當幫兇──在學校、老師有不合理的作為,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或規範時,不和學校一鼻孔出氣。為了照顧孩子的感受、照顧父母,無法讓那不合理消失之前,不當幫兇是我們必須且至少要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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