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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壞,我是壞孩子…◎江思妤(三重青少年基地館長)

二○○八年七月底,一群大學生來基地參觀。二、三十個人擠在基地二樓的教室,聽我們說明基地的理念與工作內容,正當我們談得口沬橫飛,頂著一頭金髮皮膚黝黑的阿勝忽然掀開二樓教室的門簾,手裡拿著一個杯子,看到他探出頭來,我愣了一下,順著我的目光,一時間眾人都回頭看著他,只見他不慌不忙的,把杯子遞給我,裡面有滿滿的開水。

參觀的大學生們,看到阿勝的樣子,又看到他穩穩的遞水杯,穩穩的放下簾子,臉上都露出那種,哇!這樣桀驁不馴的孩子也可以那麼有禮貌的表情。

參觀結束後,我想去找阿勝道謝,才知道為什麼是阿勝拿水進教室。

這次的參觀,因為我們沒掌握好時間,大學生們來到基地時,二樓的場地還沒有整理好,幾個孩子忙上忙下的,幫忙掃地、搬椅子、挪音響…等到參觀的人都進了二樓教室,孩子們想到,應該要提供簡單的飲水,就在樓下泡起冰紅茶,同時也想到要給主持人我一杯水,而那杯水送到二樓門口,忽然就停住了,因為送水給主持人,必須通過教室裡那些參觀的大學生,幾個人就在門口為了一杯水推來推去,阿勝從三樓走下來,看到整個狀況,瞭解了情勢後,率性的一手把杯子拿下來,說:「我去。」
這樣率性的阿勝,開口閉口卻是:「我很壞,我是壞孩子。」

他最氣打小孩的大人

阿勝高一唸到一半,輟學去了台中,因此我們有一年多的時間沒有看到他。二○○八年暑假他從台中回到三重,特地到基地來逛逛。那一天,阿勝走進基地,一身黝黑發亮的皮膚,在社會上打滾過的臉,與金黃色的頭髮,差一點我們就認不出他了。還好,阿勝先開口說:「老師,你還記得我嗎?我以前常跟小白來這裡玩。」我們當然沒忘記他。

阿勝說自己離開三重很久了,很怕以前的人都不認識他,一邊說著就跟我走進三樓辦公室。一進辦公室,忽然說:「老師,你不知道,我很壞,我是壞孩子。」

根據阿勝的敘述,他之所以去台中,是因為高一時,在學校把同學打成重傷,爸爸付了醫藥費等的賠償,同時他也上了少年法庭,現在每個月都還要跟法官報到。也因為打了人,爸爸要他去台中重新開始,他在台中工作了一年,目前在一家貨運行當搬貨工人。說著說著,他瞥見辦公室桌上一張430國際不打小孩日的海報,這是基地孩子們畫的,他馬上問:「這是什麼?」知道之後又說,他最不喜歡大人打小孩了。

他說,小的時候爸爸常打他,而且常用皮帶抽,他很怕也很氣,那時,只要他一犯錯爸爸就打人,心情好的時候,他怎樣都沒關係,心情不好時,爸爸原本允許的事,都變成不可以。阿勝說:「這樣真的很沒道理,反正,我就是很氣那些打小孩的大人。」
聽著阿勝講自己打人成傷的事,又聽到他說反對大人打小孩,我忍不住問他:「你反對大人打小孩,但是你自己也打了人,這樣不是很矛盾嗎?」阿勝亳不猶豫的說:「不一樣,我沒有隨便打人,是因為那個人太白目了。」於是,他又講起在學校發生衝突的細節。

但是他自己還是會打人

高中時,早餐是阿勝很重要的一餐,有的時候,是一天裡唯一的一餐。那一天他帶著早餐到學校,放在座位上,就先去打掃。打掃完回到座位,早餐竟然不翼而飛,阿勝問了幾個人,知道是A同學拿走了,他本來想,早餐拿回來就算了,沒想到A同學竟然把他的早餐給吃了。阿勝問對方,為什麼要吃了他的早餐,對方油腔滑調、愛理不理的回應著,既不認錯也不道歉。阿勝氣起來,推了對方一把,兩個人就打了起來,最後阿勝隨手拿了教室裡的掃把,把對方打到流血,才被老師架開來。

阿勝說完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我問他,一般來說,我們的東西被破壞了,有的人會說東西壞了就算了,但要對方道歉;有的人說,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你弄壞我的我就弄壞你的;有的人會要求,賠回來就好。我們沒有一定要很大方的說沒關係,但為了一頓早餐,也不至於要把人打到住進加護病房吧?

阿勝同意為了一頓早餐把人打到加護病房,的確太過,但是他說:「老師你不知道,如果那個人承認,跟我道歉,我也不會那麼生氣,就是因為他一點都沒有要道歉的意思,還嘻皮笑臉的,所以我最後才受不了。」
因為阿勝說的誠懇,我覺得應該要認真的跟他討論,於是說:「我知道你是因為對方死不認錯而且講話很白目才生氣,但這樣,你做一件事的決定權就是在別人身上,而不是你自己的決定。」

阿勝愣了一下,沒有接腔。我繼續說:「你不喜歡大人打小孩,因為小孩不是故意做錯事,大人一打,小孩就沒有機會說清楚事情的原委,不止是身上痛,還有被誤會的痛。暴力會掩蓋掉事情的真相。你不喜歡爸爸對你暴力,你自己也不喜歡對別人暴力,這個事情你可以自己做決定,不是嗎?」

沒想到阿勝話鋒一轉,說:「我知道我爸爸打我是為我好,現在我爸爸不太會那樣打我了。」

很多時候,孩子們沒辦法說清楚自己行為的矛盾時,想要逃避,我們會選擇給孩子空間,但,想到阿勝在辦公室門關起來的瞬間說自己很壞,我猜,他很想離開那個壞孩子的形像。於是我說:「你這一年多來,有很多的心得和收穫,你自己也說,這一年變了很多,不會再像以前那麼衝動,如果現在再重來一次學校的事情,你會做什麼選擇。」
阿勝認真的想了一陣子,說:「我覺得一樣,因為他那麼白目,他講的那些話,我就是會生氣。」
這實在是個出人意料之外的回答。大部分的孩子,事過境遷回想當時的處境時,總能發展出其它解決問題的方法,阿勝似乎困在自己的經驗裡,以致於想不到其它的可能。

阿勝說:「其實我是可以不在乎的,雖然那個早餐對我來說很重要,只要他承認並且道歉,我氣歸氣,但不會不講理,就是因為他嘴巴賤,死不認帳,還笑我,我就受不了。」
「平常受不了時,你會怎樣?」我問
「如果是有人惹我,我就會打他。」阿勝說。
「那如果是大人惹你呢?」我又問。
「可以打的還是會打,不可以打的,就只好算了。」阿勝回答。
「所以,雖然受不了,你還是有能力做判斷嘛!」我說完這句話,阿勝又若有所思的想了起來。

看到阿勝困在過去失敗的經驗裡,我忍不住又說:「說不定,你之所以最後還是用暴力解決問題,是因為從小爸爸就是用暴力解決問題;但你比爸爸厲害的地方是,爸爸完全不問理由與原因,但你不一樣,只要對方願意跟你說明白,你就算受委屈,也不會對別人暴力相向。」
阿勝似懂非懂的看著我。於是我又問了一次,學校的事情如果重來一遍,他還會不會做同樣的選擇。
這次阿勝說:「我可以再忍久一點,但如果對方還是很白目,我最後還是會打他。」

我第一次遇到那麼誠實又那麼困頓的孩子。大部份的孩子在事後,對事情的發展有了通盤的瞭解後,會知道如何在情況開始變糟時踩煞車或找人幫忙。阿勝老老實實的,一再回想當時的情境,評估自己的情緒與狀態,最後做出一樣的決定。我有點知道他為什麼要說自己壞,因為,一旦跟對方溝通不來,他真的只會動手。
但是,至少阿勝知道以暴力做為最後的手段,這樣不太對勁。

其實他可以找大人幫忙

因為阿勝還有很多話想說,我們就暫停這個打人的話題,聽他說這一年來做過哪些工作,怎麼找到現在這個工作,搬過哪些貨,跑過哪些機場或港口…拉拉雜雜的,談話的中間,阿勝時不時會冒出幾句:「我現在懂事多了,很乖,脾氣變好很多,我爸爸也說我變好了。」

我也問他,工作不開心時,怎麼辦?被老闆誤會時怎麼辦?阿勝說,忍一忍就過去,就是要忍,忍過就知道,事情沒有那麼嚴重。
於是,我最後又問他,如果打人的事情重來一次,他還會做一樣的選擇嗎?這次,阿勝想得比前二次還久,最後說:「我會試著盡量忍下來,但忍不住時,我可以打旁邊的東西,不要打他。」

除了對他豎起大姆指,我不知道還可以怎麼表達對他的敬佩與感動。雖然阿勝最終還是沒有想到,可以找大人幫忙。
在阿勝十七年的歲月裡,不論是家裡或學校,沒有出現過一個值得信任的大人,讓他在孤立無援時,想到要跟對方求援。但是我想,我們應該有機會成為那個值得信任的大人,讓阿勝不再獨自一人努力掙扎。

〈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3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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